夜色下的停滞荒野,像一片被墨汁浸透的画布,沉重而无声。
远方,时褶基站的废墟还在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天边映成一片不详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像巨兽死前最后的喘息。劫后余生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冰冷的沙地上。
没有人说话。
爆炸的巨响和顾言最后那道决绝的背影,还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时褶污染物的焦臭味,混杂着干燥的尘土,吸进肺里,又苦又涩。
陆沉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抽空了的皮囊,每走一步,脚下的沙砾都拖拽着他的靴底,沉得像是要将他拽入地底。操控护兽、强行写入指令的消耗,远比他预想的要大,此刻他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意识都有些飘忽。
苏清鸢走在他身边,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妹妹清月。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不断扫视着周围的黑暗。清月则安静地跟着,她看着姐姐,又看看陆沉,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惶恐和对亲人的依赖。
“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整一下。”陈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一边查看手里的罗盘,一边观察着队伍的状态,“大家的状态都很差,再走下去,恐怕会有人掉队。”
队伍里,除了他们几个核心成员,还有七八个从基站里救出的逆时会外围成员和几个被裹挟的平民。这些人刚刚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恐怖,精神和体力都已濒临极限。
林野扛着战斧走在最前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里不安全,教会的追兵随时可能跟上来。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开阔地。”
“林野说得对。”陆沉撑着身体,让自己站直了些,“再坚持一下,前面应该有一片岩区,可以暂时躲避。”
他说着,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纽伦市的方向。那座庞大的蒸汽都市,在夜幕下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只有上城区的零星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座城市,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呼吸”着。
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一个跟在队伍末尾、名叫阿四的年轻成员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阿四茫然地看着四周,脸上是全然的困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走在他前面的一个老成员回头,不耐烦地答道:“还能去哪儿?找地方躲起来!快跟上!”
阿四“哦”了一声,脸上依旧是懵懂的表情,他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然后快步跟了上来。
没有人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都以为他只是太累了,精神恍惚。
可又过了不到五分钟,那个叫阿四的年轻人,再次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茫然表情,开口问道:
“等等……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这次,队伍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位老成员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阿四:“你小子搞什么鬼?耍我们玩吗?”
阿四被他吼得一缩脖子,眼神里满是无辜和害怕:“我……我没有啊,我就是……忘了……”
林野大步走回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按在阿-四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后者一个哆嗦。他盯着阿四的眼睛,声音低沉:“你再问一遍?”
“我……”阿四被林野凶狠的眼神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行了,林野,他可能只是吓坏了。”陈默走过来,拍了拍林野的胳膊,然后转向阿四,语气温和了些,“别紧张,跟紧队伍就行。”
队伍重新上路,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氛围,已经悄然蔓延开来。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离阿四远了些,并且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一眼。
陆沉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的。
那不是吓坏了。阿四刚才的表情、语气,甚至连他挠头的动作,都和第一次停下时,分毫不差。
就像一段被精准复制、然后重新播放的录像。
“滴答……滴答……”
一阵微弱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幻听,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像是无数个钟摆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微小的、不同步的错乱。
他猛地闭上眼,将所有的感知沉入时褶的层面。
在他的视野里,周围每个人的时褶都还算平稳,虽然因疲惫而显得暗淡,但都在正常流淌。唯独那个叫阿四的年轻人,他身上的时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正在重复“愈合又裂开”的褶皱。
那道褶皱每隔一个固定的时间周期,就会重新出现,将他刚刚形成的、关于“要去哪里”的短时记忆,彻底抹除。
是时间闭环。
不是整个世界的闭环,而是作用于个人记忆的、微型的时间闭ā环!
“大家小心!”陆沉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走在队伍中间的一名女成员,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她惊恐地指着自己身边的人,连连后退:“你们是谁?别过来!你们是教会的人!”
她一边叫,一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胡乱地挥舞着,脸上满是戒备和敌意。
“疯了!她也疯了!”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队伍彻底乱了。
“都别动!”林野一声爆喝,声如惊雷,暂时镇住了慌乱的人群。他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出手,一记手刀砍在那名女成员的后颈,后者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野将她扶住,交给旁边的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向陈默,又看向陆沉,眼神里充满了质问。
“不是污染,也不是教会的秘术。”陆沉的声音很沉,他指着远处纽伦市的方向,“是城市……是整个纽伦市的时间闭环,正在加剧。它的影响范围,扩大了。”
在基站的时候,他们看到过计划。教会要用时褶基站,将“永恒白昼计划”——也就是“时间闭环”——覆盖整个纽伦市。
他们虽然毁掉了基站,但显然,闭环的进程并没有被完全中止。它像一种无形的瘟疫,从城市的核心区域,开始朝着荒野蔓延。
“它会抹掉我们的记忆?”苏清鸢立刻抓住了关键,她的心瞬间揪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清月。
如果连她都忘了清月是谁,那……
“是短时记忆,而且看起来是随机的。”陆沉解释道,“它会随机清除掉某一个时间段的记忆,让受影响的人,意识卡在那个时间点之前。”
就像那个叫阿四的成员,他的记忆被卡在了“不知道要去哪儿”的那个瞬间。而那名女成员,她的记忆,可能被卡在了进入基站之前,在她眼里,周围所有人都是身份不明的陌生人。
恐慌,比时褶污染本身,蔓延得更快。
队伍里,人们开始互相警惕地打量着彼此,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谁也不知道,身边这个刚刚还并肩作战的同伴,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忘记一切,把刀捅向自己。
逆时会赖以生存的信任链条,在这一刻,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都安静!”林野再次怒吼,他用战斧的斧柄狠狠砸了一下地面,溅起一片沙土,“谁再敢乱动,老子先把他绑起来!”
他的威慑起了作用,骚动的人群暂时安静下来,但那种猜忌和恐惧的眼神,却无法掩饰。
“我们不能再走了。”陈默看着手里的罗盘,上面的指针正在无规律地疯狂转动,“这里的时褶场已经彻底乱了,我们迷失方向了。”
前进,可能会遇到教会的追兵。
停下,则要面对这诡异的、能吞噬记忆的“时间瘟疫”。
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陆沉扶着额头,努力对抗着脑海中那越来越清晰的“滴答”声。他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他是唯一能清晰感知到这种“记忆褶皱”的人,也必须是那个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的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林野的暴躁,苏清鸢的担忧,清月的恐惧,以及其他成员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和绝望的表情。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陈默的身上。
陈默是所有人里,除了他之外最冷静的一个。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研究着那只失灵的罗盘,试图从中找出规律。
然而,陆沉的瞳孔,却在那一刻,微微收缩。
他看到,陈默在研究罗盘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罗盘的黄铜外壳。
那是一个很习惯性的动作,陆沉见过很多次。
可就在刚才,陈默的拇指,在罗盘的边缘,停顿了一下。
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困惑。
仿佛,他在奇怪,自己手里为什么会握着这样一个东西。
那丝困惑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陈默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继续皱着眉,研究着那疯狂转动的指针。
但陆沉的心,却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