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上传来的寒意,刺破了皮肤,一滴血珠缓缓渗出,顺着陆沉的脖颈滑落,带来一丝湿冷的痒。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看着苏清鸢。
那双他熟悉的、总是清冷如月光的眼眸,此刻被一种陌生的、沉淀了几个世纪的仇恨所填满。那不是伪装,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憎恶,真实得让他心头发冷。
他知道,任何语言上的辩解都是徒劳。
在这个由时褶能量构筑的认知陷阱里,他就是那个“三百年前的叛徒”,是她不共戴天的宿敌。她所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这层虚假的记忆重新解读,变成他“阴谋”的佐证。
“苏队长……”
“猴子”和其他队员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们握紧了武器,却不知道枪口该对准谁。眼前的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斗的理解。
“别动。”陆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知道,只要其他人有任何试图“帮助”他的举动,都会被苏清鸢视作“叛徒的同伙”,只会让她更加坚信自己判断的正确性。
苏清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神情,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死到临头,还在命令你的走狗?”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他们也是你蒙骗的棋子吧?就像你蒙骗我一样。”
“不对……”
苏清鸢的眉头,忽然紧紧蹙起。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她的太阳穴深处传来,像有一根针在搅动她的脑髓。
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与她脑海中那个“宿敌”的形象,开始出现一丝不协调的重叠。
她“记得”他背叛盟约时的冷酷,却又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深夜的寒风中,对她说“一起面对”。
她“记得”他追捕苏家先祖时的残忍,却又有一个清晰的片段,是他用后背挡在自己身前,迎向未知的危险。
这些矛盾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让她头痛欲裂。
“闭嘴!”她低喝一声,仿佛是在对自己脑海里那个杂音说话。她眼神中的杀意更盛,试图用更强烈的恨意,去压制那份让她痛苦的矛盾。
就是现在!
陆沉捕捉到了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挣扎。
他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垂在身侧的双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完全不设防的姿态。
这个动作,让苏清鸢眼中的戒备更深。
“放弃抵抗了?”
陆沉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出了两个字。
“月亮。”
苏清鸢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一扇生锈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门里。
月下,清冷的风,他坚定的眼神,那句“以后再也不分开”的承诺……一瞬间,无数真实而温暖的碎片,冲破了虚假记忆的堤坝。
她的头,更痛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陆沉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
他冒了一个巨大的风险。
他没有去碰她,而是将所有的心神,都沉入左手手腕那块老旧的怀表里。
那里,藏着他的根源,他最大的秘密——空白时褶。
将自身时褶能量注入他人的记忆,这是任何时褶修复者手册里都未曾记载过的禁忌之术。成功,或许能唤醒她。失败,她的意识可能会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流冲垮,彻底变成一个疯子,或者……一个白痴。
但他别无选择。
他相信她,相信他们之间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并肩作战的时刻。
一股无形的、几乎无法被肉眼察效的能量,从陆沉的怀表中溢出。那不是银蓝色的修复能量,也不是金色的攻击能量,它纯净、透明,像一段被遗忘的时间本身。
这股能量没有攻击性,它绕开了苏清鸢的身体,绕开了那柄冰冷的剑,如同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眉心。
苏清鸢的脑海,“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段被强行植入的、长达三百年的血海深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镜面,瞬间布满了裂痕。
透过那些裂痕,真实的光芒,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她看见,在教堂的侧门,陆沉闭着眼,聆听着钟声,破解那无人能解的“时褶密码锁”。
她看见,在荒野的月下,他郑重地对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她看见,在临时基地,他设下陷阱,擒获了“时褶探子”,那份冷静与智谋,让她第一次感到了安心。
她看见……他为她挡下污染时褶的攻击,自己时能紊乱,却反过来安慰她没事。
一个又一个片段,真实、鲜活,带着温度,带着声音,带着当时的情感,冲刷着那片虚假的、冰冷的仇恨记忆。
那个所谓的“叛徒”,那个“教会的走狗”,他的脸,在这些真实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可笑。
而陆沉的脸,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不是宿敌。
他是……战友。
是伙伴。
是……她不想再失去的人。
“当啷——”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那柄指着陆沉喉咙的长剑,掉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苏清鸢眼中的杀意、仇恨、戒备,如同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震惊、痛苦,以及……无尽的后怕。
她看着陆沉脖子上那道细微的血痕,那抹红色,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的力量,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她向后踉跄了一步,身体摇摇欲坠。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陆沉向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没有丝毫情欲,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声的安抚。
苏清鸢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她像是找到了依靠的浮木,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钟表油和纯净时褶的淡淡气息。
“我……”她想道歉,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
“欢迎回来。”陆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苏清鸢的眼眶,瞬间红了。
跟在后面的“猴子”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个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后背都湿透了。
危机,似乎解除了。
然而,就在陆沉拥住苏清鸢的这一刻,大厅中央,那颗悬浮着的、巨大的时褶水晶,突然停止了转动。
紧接着,水晶内部那纯净的光芒,开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
“嗡——嗡——嗡——”
整个大厅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了数个层级,不再是低沉的共振,而是化作了尖锐刺耳的警报。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水晶中轰然散开,如同一座无形的山,狠狠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陷阱被破,警报已响。
那个藏在幕后的存在,被彻底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