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稀薄,泽畔生寒。
苏瑶三人不敢久留,循着来路急速回撤。 玄蛇部水下门户的发现,以及“圣种”“血祭”“唤醒”“潮汐”等只言片语,如同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此事关乎重大,必须尽快告知联合营地诸部首脑,共商对策。
三人皆带伤在身,赶路不敢全速。 苏瑶道基裂纹未愈,强行催动灵力便觉气海隐痛。青漓肩头阴毒如附骨之疽,需分心以月华之力时时压制。燧损耗最重,灵台薪火黯淡,全凭坚韧意志支撑。好在来时为追踪,刻意隐匿缓行,此刻回程心切,虽不能全力飞遁,但提气疾奔之下,速度也比来时快上许多。
绕过那座监视用的石山时,与留守的影牙二人汇合。 苏瑶简短告知所见,命其继续潜伏监视,着重留意那漩涡水域有无异动,若有大队人马或异常气息出入,立即以秘符远距离示警。影牙领命,自与同伴隐匿行藏不提。
三人继续东行,欲先与利爪、巫萸率领的大队汇合,再一同返回联合营地。 按约定,大队携带伤员,行进缓慢,此刻应尚未走远。
然而,刚离开黑水大泽外围不足百里,进入一片名为“瘴疠丘陵”的荒芜地带时,异变突生。
其时天光已大亮,但丘陵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怪异薄雾,阳光透过雾气,变得昏黄黯淡。空气中弥漫着甜腥与腐朽混合的刺鼻气味,地上植被稀疏,多是些色泽艳丽、形态怪异的毒草毒菇,偶尔可见嶙峋怪石与不知名动物的惨白骸骨。
“小心,此地瘴气有异,蕴含阴毒,且能侵蚀灵识。”青漓出言提醒,她肩头伤势对阴邪之气感应尤为敏锐,此刻已隐隐作痛。
苏瑶点头,取出一瓶巫萸留下的避瘴丹药,分与二人服下,同时撑起一层稀薄的乙木灵光护体,将瘴气略微隔绝。燧亦催动微弱的薪火暖意流转周身,驱散侵入的阴寒。
正行间,前方带路的青漓忽然身形一顿,低喝道:“地下有东西靠近!速度很快!”
话音未落,众人脚下地面骤然翻滚炸裂,数条水桶粗细、布满粘滑漆黑鳞片、头部生有独眼和狰狞口器的怪蛇破土而出,分噬三人!这些怪蛇气息阴冷,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口中喷吐着墨绿色的毒雾,赫然是受此地特殊瘴气与阴秽地脉滋养变异的“腐地阴虺”!
“哼!”苏瑶虽伤,反应却不慢,并指如剑,一道翠绿剑罡疾射而出,精准点向袭向自己的一条阴虺七寸。青漓身影如月下流霜,翩然闪避的同时,腰间软剑已然出鞘,清冷剑光掠过,将另一条阴虺斩为数截。燧低吼一声,不闪不避,拳锋之上腾起一层淡金色火焰,虽微弱却带着一股纯阳破邪的意念,狠狠砸在第三条阴虺头颅之上,竟将其砸得鳞片碎裂,嘶叫着缩回地下。
然而,这些阴虺似无穷尽,刚一被杀或击退,四周地面再次翻腾,更多的阴虺钻出,其中更有数条体长超过五丈、气息堪比结丹修士的虺王!它们似乎被三人身上的生灵气息与灵力波动吸引,疯狂围攻而来。
“此地不宜久守,冲过去!”苏瑶当机立断,剑罡纵横,开路向前。青漓剑光如练,护住侧翼。燧拳风呼啸,守住后方。三人结成三角阵型,在虺群中艰难突进。
这些腐地阴虺单体实力不算太强,但数量众多,悍不畏死,更兼皮糙肉厚,带有剧毒,喷吐的毒雾还能侵蚀护体灵光,极为难缠。 苏瑶三人有伤在身,不敢久战,只想尽快冲出这片丘陵。
激战之中,苏瑶一剑劈开一条虺王,剑气余势将侧面一处岩壁斩开一道裂缝。 裂缝之中,竟有微弱光华一闪而逝,更有一股极其古老、沧桑,且与周围阴秽毒瘴格格不入的醇厚灵气散逸出来。
“嗯?”苏瑶心中一动。此地瘴疠横行,地脉阴秽,怎会有如此纯正古老的灵气?
“那边岩壁后有古怪!”青漓也察觉异常,一道月华剑气扫开扑来的数条阴虺,指向那裂缝。
“冲进去看看,或许可暂避虺群!”燧一拳轰飞一条偷袭的阴虺,喘息道。持续战斗,他本就不多的灵力消耗甚巨。
三人合力,向那岩壁裂缝处杀去。 临近裂缝,那纯正古老的灵气愈发明显,竟对周围的毒瘴和阴虺有隐隐的排斥作用,使得附近阴虺攻势稍缓。
苏瑶挥剑将裂缝扩大,足够一人通过,当先闪入。青漓、燧紧随其后。那些阴虺追至裂缝前,似乎对里面散逸出的灵气极为忌惮,嘶鸣盘旋,却不敢深入,只在洞口逡巡。
裂缝之后,竟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甬道,甬道四壁光滑,似经水流长期冲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与那股纯正灵气。 三人稍松一口气,服下丹药略作调息,警惕地顺着甬道向下。
甬道曲折向下数十丈,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顶端有微光矿石散发柔和白光,照亮下方。洞窟中央,是一泓约亩许大小的水潭,潭水呈乳白色,氤氲着浓郁的精纯灵气,正是之前感应到的灵气源头。水潭周围,生长着一些罕见的、喜阴的灵草,年份似乎都不短。
然而,最吸引三人目光的,却是洞窟一侧的岩壁。 那岩壁平整光滑,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与图案!那些文字非是现今九洲通用文字,弯弯曲曲,似虫文鸟篆,又似云纹雷迹,透着一股蛮荒古老的气息。图案则多是些山川地理、日月星辰、以及一些形态奇特的异兽与先民祭祀、劳作、战斗的场景。
“这是……上古先民的遗迹?”苏瑶走近细看,心中震动。那些文字她一个不识,但图案传达的信息却颇为直观。其中一幅较大的图案,描绘的似乎是无数先民与各种异兽,在一尊高大模糊(刻痕已有部分磨损)的身影率领下,正在与漫天狰狞魔影、以及天空中一道巨大裂痕搏杀的场景。那裂痕的模样,竟与苏瑶在灰白石块中看到的、以及北方天际的“天缺”,有八九分相似!
“看这里!”青漓指向另一处相对清晰的图案。那里刻画的是一片浩瀚大泽,泽中有巨蛇腾空,与天空降下的雷霆、火焰搏斗。大泽之畔,有先民筑坛祭祀,坛上供奉着一枚圆珠状物体,光芒四射。而在大泽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
“黑水大泽?玄蛇?祭祀?宫殿?”苏瑶脑中灵光一闪,结合之前在泽畔所见所闻,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成形,“莫非这壁画记载的,是上古时期,黑水大泽一带的先民与某种邪祟(或许是玄蛇部先祖所崇拜的‘神只’?)争斗,并建立祭祀之地乃至水下宫殿的往事?那供奉的圆珠,莫非是玄蛇部圣物‘玄冥珠’或‘幽冥骨珠’的源头?”
燧则被另一组图案吸引。那上面刻画着先民钻木取火、祭拜火焰、火焰化为各种工具武器、驱散黑暗与寒冷的场景。画面中火焰的形态,竟与他灵台中的薪火有几分神似,都蕴含着一股生生不息、文明传承的意念。
“这些壁画与刻文,年代久远,恐怕能追溯到上古甚至更早。”苏瑶抚摸着冰凉的岩壁,感受着其上沧桑岁月的气息,“或许能从中找到关于黑水大泽、玄蛇部,甚至‘天缺’的一些线索。可惜文字不识……”
“未必。”青漓忽然道,她指向壁画一角,那里有几行较小的、与主流刻文略有不同的符号,“这些符号,我在青丘一部极为古老的、关于九洲地理志异的残卷中见过,似是上古某个擅长观测星象地理的部族使用的‘星纹古篆’,用以标注方位、记载特殊地象。家母曾教我辨识少许。”
苏瑶精神一振:“可能解读?”
青漓凝神细看,秀眉微蹙,缓缓道:“残缺太甚,只能连猜带蒙……这几处,似乎指向黑水大泽的几个特定方位,伴有‘潮涌’、‘门开’、‘祀成’等字样。还有这里,提到了‘渊眼’、‘镇物’、‘龙怒’……最后这里,似乎是一句警示,大意是……‘贪妄启钥,渊眼复苏,镇灭失衡,大劫再临’?”
贪妄启钥,渊眼复苏,镇灭失衡,大劫再临!
短短十二字,却让苏瑶三人遍体生寒!这分明是在警告后人,不可因贪念妄动某处关键(“钥”),否则将导致“渊眼”复苏,打破某种“镇灭”平衡,引发大劫!
“渊眼……是否指的是黑水大泽深处的某种存在?‘镇物’又是什么?‘龙怒’……莫非与那‘万龙覆地大阵’有关?而‘钥’……”苏瑶猛地想起玄蛇部祭司所言“圣种”,以及他们在水下门户前的举动,“难道玄蛇部试图以那‘圣种’为‘钥’,开启或唤醒所谓的‘渊眼’?”
“还有‘潮汐’。”青漓补充道,“壁画提及‘潮涌’、‘门开’,玄蛇部祭司也说‘下次潮汐前’。这‘潮汐’,恐怕并非寻常水潮,而是黑水大泽某种特殊的、周期性的灵力潮涌或地脉变动,是开启‘门户’或进行‘血祭’的关键时机!”
线索逐渐串联,一个惊人的阴谋轮廓浮出水面:玄蛇部,或许在其所崇拜的某种古老存在的指引下,欲以“圣种”(很可能与秽晶核心或某种邪恶之物相关)为钥匙,在黑水大泽特定的“潮汐”之时,开启或唤醒某个被镇压的恐怖存在(“渊眼”),而此举将打破某种上古留下的“镇灭”平衡,可能导致不可测的大劫!
“必须立刻返回!此事关乎整个西牛贺洲乃至九洲安危,绝非一城一地之事!”苏瑶断然道,再无半点犹豫。
三人不敢再耽搁,迅速将岩壁上所有图案与文字尽可能记忆、临摹(以灵力拓印于特制兽皮之上),又将潭中部分灵气充沛的乳白潭水分装,以备疗伤之用。随后,他们原路退出甬道。
洞口处,那些腐地阴虺已然散去,或许是被洞内灵气惊走。三人辨明方向,绕开那片瘴疠丘陵,朝着与利爪、巫萸约定汇合的方向,全力疾驰。
归途之上,三人心头沉甸甸。上古遗刻的警示,玄蛇部的阴谋,神秘的水下门户,即将到来的“潮汐”,还有北方天际那日益迫近的“天缺”之危……无数线索与危机交织,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在他们身后,那处偶然发现的上古洞窟深处,无人注意到,在三人离开后,那平静的乳白潭水水面,微微荡漾了一下,倒映着古老壁画的水影中,那幅描绘大泽深处巍峨宫殿的图案,似乎……模糊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