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天边晕染开一片温暖的橘红,为冬日的村庄披上了一层柔和的薄纱。
宋朝辉骑着自行车,载着江曼卿,踏上了回村的土路。
村口那片熟悉的空地上,一如既往地喧闹。一群半大的孩子,仿佛身上装着永不停歇的小马达,在寒冷的空气里追逐打闹,小脸冻得通红,热情却丝毫不减。
他们尖锐的笑声和呼喊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为寂静的村庄增添了许多生机。
车轮滚动的声响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先喊了一声“宋哥哥和江姐姐回来了!”,
那群原本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孩子立刻调转了方向,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瞬间将自行车和车上的人围在了中间。
江曼卿平日里性子算不得热络,与村里的孩子们并不十分熟稔。
但因为萧知念与胖婶家关系亲近,胖婶的孙子铁蛋时常来找萧知念,她见得多了,对这个虎头虎脑、颇有规矩的小男孩便有了几分熟悉和好感。
宋朝辉看着涌过来的孩子们,顺势捏了闸,长腿一支,稳稳地停住了车。反正住处就在前面不远,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江曼卿脸上带着刚刚新婚特有的、柔和的喜悦,笑眯眯地朝人群里那个最熟悉的小身影招了招手:“小铁蛋,快来。”
铁蛋正挤在伙伴中间好奇地张望,被点了名,有些懵懂地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江姐姐不是坏人,而且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自觉自己是个听话孩子的他,便乖乖地屁颠屁颠跑了过去,仰起被风吹得皴红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江姐姐,你叫我过来,是有啥事呀?”
只见江曼卿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抓出一把五彩斑斓的水果糖,那漂亮的糖纸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她弯下腰,轻轻将这把甜蜜塞进了铁蛋这会有些脏兮兮的小手里。
小铁蛋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落进了两颗小星星。
水果糖!
这可是过年才能尝到几颗的稀罕零嘴!
但他捏着糖,小手攥得紧紧的,却没有立刻收起来,反而有些犹豫地看着江曼卿。
奶奶教过他,不能平白拿别人东西的道理。
江曼卿看着他这懂事的小模样,心里更是软了几分,喜爱之情又添了一成。
她轻声软语地解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铁蛋乖,拿着吧。今天是江姐姐跟这位宋哥哥领证结婚的好日子,我们心里高兴,想和大家一起分享分享这份喜气。”
“你奶奶知道了,也不会说你的,这是喜糖呀。”她说完还指了指站在另一侧的宋朝辉。
原来是喜糖!他自然是知道什么是喜糖的。
小铁蛋这下放心了,小脸上的犹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他高高兴兴地把那把糖果小心地揣进自己厚棉袄的兜里,还用力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群眼巴巴瞅着、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小伙伴们,挺起小胸脯,像个小领袖般吼了一嗓子:“今天是江姐姐和宋哥哥结婚!派喜糖啦!”
孩子们“嗡”地一下骚动起来,目光更加热切地聚焦在铁蛋那鼓囊囊的口袋上。
铁蛋不负众望,像个经验丰富的小司仪,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把他之前参加舅舅婚礼时,奶奶硬逼着他记下的吉祥话,一股脑地往外蹦:“祝江姐姐、宋哥哥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稚嫩的童声说着这样老成的祝福,逗得宋朝辉和江曼卿对视一眼,都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看着这个活宝似的小家伙,心里愉悦,又顺手从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递了过去:“说得好,这个奖励你。”
小铁蛋感觉自己今天简直是撞了大运!
一把水果糖再加一个红苹果!幸福得快要冒泡泡了!
他晕乎乎地接过苹果,心里模糊地想:要是天天都有新结婚的哥哥姐姐就好了,那他的好东西岂不是多得吃不完?
并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生根发芽,最终让他成为了十里八乡颇有名气的婚礼司仪。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小铁蛋,只是更加坚信了奶奶常念叨的那句话:知青们手里,钱和好东西还真是不少呢,怎么说是城里人哇……
有了铁蛋这个“成功范例”在前,后面的小伙伴们立刻有样学样,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吉利话。
只是孩子们词汇量有限,说着说着就跑了偏,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都喊了出来。
宋朝辉听得额头差点冒汗,心里暗暗嘀咕:这“岁岁有今朝”还了得?难不成每年都得结一次婚?
他忍着笑,赶紧又从布兜里抓出几把糖,分给孩子们,温和地挥挥手:“好了好了,糖都拿到了,快回家去吧,天快黑了。”
孩子们心愿得偿,拿着珍贵的糖果,欢呼着一哄而散,继续他们的追逐游戏去了。
喧嚣退去,村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朝辉转过头,恰好对上江曼卿的目光——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眼睛里含着未尽的笑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方才分发喜糖时,他脸上那无奈又纵容的表情,全都落在了她的眼里。
被心爱的姑娘这样专注地看着,宋朝辉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耳根发热,心底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暖暖的。
他见四周无人,壮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曼卿微凉的手。江曼卿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任由他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自己的手。
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牵着自己新晋的小妻子,宋朝辉只觉得脚下这条走了无数遍、通往江曼卿那小土屋的路,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了踏实的幸福感,仿佛能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然而,他们都没有发现,在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后,悄然隐藏着一个身影。
李慧娟死死地抠着粗糙的树皮,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她是特意等在这里,想找宋朝辉的。
昨天落水事件后,她成了全村议论和鄙夷的对象,她把直言要她嫁给栓子。
她走投无路,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宋朝辉也是昨天事件的“关键人物”之一,万一呢?万一看在她这么可怜的份上,他心软了,愿意拉她一把,甚至……她是不是就不用嫁给那个她一万个看不上的栓子了?
可她等来的,却是他们双双从镇上归来,以及那群孩子嘴里“领证结婚”、“派喜糖”的喧闹。
他们竟然……竟然完全没受到昨天事情的影响,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去结了婚,脸上那幸福刺眼的笑容,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他们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他们凭什么这么幸福!
一股浓烈的、带着绝望的恨意,像毒藤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看着那对依偎着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她这一辈子,难道就要这样被毁了吗?不,她不甘心!
寒风卷起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却吹不散她周身那冰冷彻骨的怨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