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货大楼出来,手里提满了给萧知念准备的东西,母子俩的心情都与来时不同。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包裹往回走,路过邮局时,赵云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个绿色的招牌上。
萧知栋也看到了,立刻会意,笑嘻嘻地跟上去:“对哦妈,咱们都决定要‘投奔’我姐去了,还没通知‘主帅’呢!”
他脸上的兴奋藏不住,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去那么远,对于一个半大少年来说,简直是巨大的诱惑。
赵云没理会身后那条兴奋得快要摇尾巴的“跟屁虫”,径直走进了邮局。
半下午的邮局里人不算多,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拍发电报的窗口。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抬起眼皮看她。
赵云将早已想好的电文和写着萧知念地址用一旁的纸笔写了下来,递给工作人员后,声音平静清晰,
“同志,麻烦发个电报。地址是东北黑省红星公社胜利村知青点,收件人萧知念。电文就写:’明日出发黑省,母留。’”
工作人员将内容复述一遍,萧母确认无误后,工作人员便开始操作。
付了钱,拿了回执,赵云转身就走。
萧知栋赶紧跟上,嘴里还在兴奋地规划:“妈,电报发了,姐估计后天就能收到!咱们明天就出发的话,那待会儿回去就得赶紧开介绍信、买火车票去!不然时间怕是赶不及……”
“就你聪明。” 萧母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反而带着点纵容。
她心里自然也盘算着这些事。
介绍信需要去街道开,火车票要买,行李回去就得收拾……不过幸好现在已经入夏了,行李也简单得多,不过时间确实很紧。
但萧知栋此刻完全沉浸在即将远行的巨大喜悦中,他提着大包小包,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不自觉地咧着嘴傻笑。
而另一边,被“撂”在国营饭店的白江河和白松,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看着萧母拉着萧知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白江河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还混杂着一丝被无视的恼怒。
白松更是拉长了脸,满肚子怨气。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烦躁。
最后还是白江河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走吧,先去你大姑家。事情得一件件办。”
白松闷闷地“嗯”了一声,跟在父亲身后。
走了一段,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终于忍不住,对着父亲的背影抱怨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爸,你自己看看!妈她这算什么?我结婚这么大的事,她说不管就不管,直接走人!
田伯母说得也没错啊,她本来就不是我亲妈,让她姑姑们来张罗不是更名正言顺、更吉利吗?
她就是再不满,也不能这么甩手就走啊!再怎么着,今天也该跟着咱们一块去大姑家听听安排吧?
万一到时候哪里出了差错,闹了笑话,丢的还不是我们白家的人?她心里压根就没把我当她的亲生儿子看待!”
他越说越气,语气也冲了起来:“反正,爸,我把话撂这儿,她今天这么对我,以后也别指望我给她养老!
她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她!您以后也别劝我大度,我自己有眼睛看!”
他停顿了一下,又把矛头指向了白杨:“还有白杨!你看看他刚刚那副样子!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吗?
整天就知道跟我比,跟我争,一点兄弟情分都不懂!我就没见过这样当弟弟的!自私自利!”
白江河被他这一连串的抱怨吵得脑仁疼,心里也正烦着,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不耐地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快走!去了你大姑家还得去你小姑家,一堆事等着呢,今天不把大体章程定下来,后面更乱!”
白松被父亲呵斥,悻悻地住了嘴,但脸上依旧是不服气。
走了一会儿,他脑子里又转到了上次的那个问题,快走两步追上白父:
“爸,还有件事……你看,上次不是也提过,家里就两间正经屋子。
我跟芊芊结婚后,总得有个自己的窝吧?我寻思着,就用我现在住的那间当新房,那间朝阳,也宽敞些。
至于白杨和小栋……让他们先搬到原先微微和小念住的那个小隔间去挤挤,反正他俩还小,先将就一下。等以后……”
“以后?” 白江河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一般,
“你是不是忘了那天白杨在饭桌上说的话了?你那个屋比你妹那个小隔间大多少?你也说得出口!
白杨眼看也要谈婚论嫁了,房子的事,就得趁着你这次结婚,一次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盘算了几天的想法:“我想过了。你现在住的那间屋,面积不算小,可以找人用木板或者砖头隔开,一分为二,另外再开个门,变成两间小一点的屋。
你和芊芊用一间,另一间留给白杨以后结婚用。
至于原先微微她们那个小隔间……就让给小栋吧。那孩子……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
这个方案显然不符合白松的预期。
他立刻反驳,声音也拔高了:“那怎么行!我那屋本来也不大,再隔开,得多憋屈!
芊芊是干部家庭出来的姑娘,哪里住得惯那么窄巴的地方?她肯定有意见!
爸,你不能只想着白杨,也得为我想想啊!我可是要娶主任千金的!”
“主任千金?” 白江河看着儿子那副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炫耀和胁迫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大儿子婚事而起的期盼和虚荣,被一股强烈的失望和寒意所取代。
这段时间的奔波、借钱、看人脸色的疲惫,儿子在田家人面前过于殷勤的做派,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自私,都像冷水一样浇醒了他。
他语气冷了下来:“那个小隔间,还没有你现在房间一半大,只能放下一张小床,转个身都费劲!
你是怎么好意思让两个身高腿长的弟弟挤到那里去?
白松,我是你爸,这些年,因为你是长子,家里确实多偏了你些,这我不否认。
但白杨他也是我儿子!”
他看着白松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地道:“至于你媳妇满意还是不满意……那是你这个当丈夫的该去沟通、去解决的问题。
你要真有能耐,就想办法让厂里给你分房,搬出去住!那才是真本事!”
说完,他不再看白松青白交错的脸色,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继续往前走。
白松被父亲这番前所未有的重话砸懵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阴沉着脸跟了上去。
他没敢再反驳,但心里对父亲、对弟弟、甚至对“不识大体”的继母,怨恨更深了。
父子两人一路无话,朝着白松大姑白凤霞家的方向走去。
白凤霞家住在另一片工人聚居区,距离不算太远,走路约莫二十分钟。
那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堆放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弥漫着饭菜和煤烟混合的气味。
白松大姑家住在三楼。
敲开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先飘了出来。
开门的是白凤霞本人,四十大几的年纪,头发用黑色发箍紧紧拢在脑后,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的疲惫和愁苦。
她看到门外的弟弟和侄子,有些意外,尤其是看到白江河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倦色和白松那明显不太高兴的表情。
“江河?松子?你们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白凤霞侧身让他们进来,“快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