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是大半年，眼瞅着又是一年寒冬。
西北的战事渐渐平定下来，随着一封封捷报传入东京，官家和朝中的文武官员，以及民间百姓对此都开始免疫，有些习以为常了。
自三月下旬韦州光复之后，洪州、龙州、宥州等西夏南境的重镇也相继被攻克，周军便分为两路，西路军由宁远侯顾偃开统领，怀德军兵马都监杨先为副，自韦州一路向北，将腾格里沙漠南边长城以南的地区陆续攻克，兵锋直指西平府。
渭州经略刘洵和庆州经略何涛二人也配合着将攻占的城池、堡寨和村镇一点一点的接收。
东路军则是由英国公张永亲自指挥，在攻陷洪州和龙州之后继续北进，先后攻陷盐州和宥州，将整个嘉宁军司彻底打残，而后一路顺着长城向东北方向，朝西夏祥佑军司所在的夏州和石洲而去。
同时，大周河东路的驻军，也在枢密院的指令之下，越过防区，同样对西夏发起了进攻。
大周西北边境，全线攻夏的战争在嘉佑五年的秋初正式打响。
在大周跨越时代的热武器面前，西夏骑兵虽然多番袭扰，但最终却都以溃败告终，甚至就连作为西夏铁骑的王牌，闻名天下的重甲骑兵铁鹞子，在火炮的面前，也和纸糊的没有半点区别。
要知道，西夏举全国之力，也只供养了三千铁鹞子而已。
可冷兵器和热武器之间的差距，却不是区区铁鹞子能够拉近的，甚至于铁鹞子这等以钩索相连的重甲骑兵，在火炮的面前甚至比轻骑兵还要脆弱。
轻骑兵机动性强，可以及时调转马头，改变方向。
可铁鹞子这等以铁链钩索彼此相连的重骑兵一旦发起冲锋，就极难改变方向，甚至于就连停止冲锋也需要慢慢把速度降下来。
铁鹞子这等作为王牌的重骑兵没有了优势，面对周军，西夏便等同于被卸了一条骼膊，战力锐减。
不过西北的冬天来的可比关中早多了，随着天气渐冷，周军也停下了进攻的脚步，此时，西夏南境的绝大部分城池皆已被大周占领，祥佑军司也已遭受重创，西夏在东境的驻军之中，只剩下成了孤军的左厢神勇军司该保留着完整的建制。
西夏南境和东南的所有防线，几乎全线溃败。
西夏国相没藏讹庞再也按耐不住，早早派遣使者前往大周意欲求和，同时号召境内西夏臣民，组建大军赶赴边境驰援。
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军械还有大军，陆续送往西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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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樊楼。
二楼一处雅间之中。
两个年岁将近二十的青年相对而坐，桌上摆满了酒菜。
“想不到短短数年未见，继之就在西北立下如此功勋。”顾廷烨一脸感慨。
对面的长柏笑着道：“遥想当年，你我三人在扬州江上游船畅谈之时，我记得仲怀你可是说将来也要参军入伍，北征燕云的。”
“是啊！”顾廷烨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的笑容：“我也没想到，我一个将门子弟，最后竟然会走科举入仕这条路。”
顾廷烨是个难得的全才，读书不过短短几年功夫，就从白身一路披荆斩棘，先中秀才，再中举人，完成了许多人穷极一生也难以达成的成就，如今回到东京，正是为了准备来年二月的春闱。
长柏道：“世事无常，谁说的清。”
“是啊！”
“昔日范文正公以文臣之身经略西北，在西北边境施行定边三策，方有大周十数年边境安稳，方有如今继之如今北驱西夏，收复失地之举。”
顾廷烨眸光闪铄着道：“你我也当发奋苦读，待开年春闱登科高中，同样也能如范文正公那般报效朝廷！”
长柏眸光深邃，虽未接话，可眼神中的坚定和火热却足以说明一切。
“届时你我和继之一同北上燕云，痛击敌寇，光复燕云十六州，再统九州，封侯拜相，创建不世功勋。”
顾廷烨的两只眼睛闪亮无比，象两颗明亮的大星，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长柏却一脸正色，语气严肃：“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顾廷烨闻言施然一笑，话音也随之一转：“如今西北连战连捷，西夏节节败退，你预计继之他们多久能打到兴庆府？”
“不好说。”长柏道：“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西北之地，除了西夏之外，还有吐蕃、回鹘，甚至还有契丹。”
顾廷烨脸上笑容散去，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注视着长柏道：“你的意思是，墙倒众人推？”
“这只是一种可能。”长柏道：“唇亡齿寒亦非没有可能。”
若是辽国和吐蕃担心唇亡齿寒的话，就很有可能会对大周用兵，用以牵制、警告，给西夏喘息之机。
顾廷烨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道：“是啊，如今大局未定，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这个时候，就该朝廷出力了。”长柏道：“今年朝廷接连派了三波使臣北上契丹，可直到现在都未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契丹的心思，着实叫人有些捉摸不透啊！”
“辽主耶律洪基优柔寡断，偏听偏信，辽国朝堂之中，萧革和萧阿刺之间的争斗日益激烈，萧革此人，阿腴奉承之辈，不值一提，可那萧阿刺秉性刚直，一心为了辽国谋划，是个难缠的角色。”
顾廷烨出身侯府，对于北边的邻居辽国之间的了解，倒是比长柏要多一些，就连辽国朝中的一些大致情况都知道一些。
“听闻那辽主耶律洪基对于萧革十分信重，若能以重金收买那萧革，让他在辽主面前转寰一二，就算不能让联和辽国瓜分西夏，怎么也得让辽国按兵不动，不使其南下进犯我朝。”
“怕是没那么容易。”顾廷烨道：“那萧革虽然只是个阿腴奉承之徒，却并非利欲熏心之辈，若只是钱财，怕未必能够将其收买。”
长柏道：“那就投其所好。”
“……”
二人一番讨论，可说着说着，顾廷烨象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叫住长柏：“你说今次春闱的策论，会不会和西北的战事有关？”
长柏一脸凝重的点头道：“不无可能！”
四目相对，二人尽皆看到了彼此眼中升起的亮光。
以嘉佑帝的性子，就算会试策论的题目和西北大战无关，但殿试的题目绝对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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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流逝，转眼间就到了嘉佑五年的年关。
自从嘉佑帝唯一的皇子病重之后，嘉佑帝就将年号改为了嘉佑，希望上苍能够庇佑皇子转危为安，平安健康，可惜事与愿违，嘉佑帝最后一个儿子，也没能撑过嘉佑元年的冬天。
嘉佑帝为此消沉了两年，而后为了再生儿子，对一副生儿子身板的荣妃可谓极尽恩宠，可嘉佑帝的年纪摆在那里，平日里就连跟荣妃恩爱也得靠药物相助，再生儿子几乎成了奢望，接连数年，不但荣妃，嘉佑帝的后宫之中没有一个妃子怀过孩子。
嘉佑帝明白是自己的问题，索性也就不再坚持，甚至都有些摆烂了，已然开始在宗室子弟之中挑选，打算寻一个继承人。
未成想就在这个时候，西北那边却传来了好消息，先是挫败西夏，而后一路西进，攻城拔寨，接连挫败西夏大军，那些自太宗皇帝起便被西夏占据的疆域，一点一点的被夺了回来，嘉佑帝只觉得自己好似焕发了第二春一样，整个人的精神头都不同了。
嘉佑帝若是能够在他在位期间，攻破西夏，将河套平原和河西走廊悉数收回，那嘉佑帝就是文治武功不下于太祖的一世英主。
甚至于就连落入契丹人手中数百年，连太祖皇帝都未曾收回的燕云十六州，也未必没有收回的希望。
可看着手中入冬之前从西北送回来的军报，嘉佑帝的眉头却皱成了川字。
疆域虽然夺了回来，可治理却成了问题，西北和关中的官员已经调拨了一批又一批，可却有点跟不上大军攻城拔寨的速度。
安抚黎民百姓，丈量田地，重建城池、房屋，这些都不是军中那些粗鲁的丘八们能做的。
关中和西北赋闲的官员和进士都已征召，却还是不够，甚至有些位置，连举人都用上了。
一时之间，嘉佑帝自己都有些恍惚，这还是自家那个三冗问题严重的大周朝么。
而且这些地方随时面临着西夏的袭扰，危险程度大大提升。
思来想去，嘉佑帝也只好把目光放在这次春闱之上，当即让人宣召韩章等人入宫，和他们商议此次春闱扩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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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西北，年关将近，天气越来越冷，草原戈壁都已经盖上了雪白的棉被。
一处已然结冻的河边，晒干的牛粪和马粪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着，众人喝着刚熬好的热汤，大口吃着烤的喷香的羊肉。
“要是有酒就好了！”铁头撕咬着一只羊腿，有些遗撼的道。
“想喝酒，等把西平府拿下来，让你喝个够！”一旁的杨先笑着道。
“那不还有好几个月！”铁头叹了口气。
“这次的骨头，怕是没那么好啃了。”定安用羊腿夹在腿间，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短刀，一块一块的将羊肉削下来送入口中，动作可比铁头斯文多了。
“西平府乃是西夏国都兴庆府的门户，若是连西平府都被咱们占了，那西夏距离灭国也就不远了，这次咱们遇到的抵抗，绝对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哥哥不是常说，真理在火炮的射程之内。”一旁原本正专心啃羊肉的陈武忽然开口。
“火炮的威力虽然巨大，可却受天气的影响极大，若是赶上阴雨天，咱们的火炮可要哑火了。”如今的红衣大炮，还是最原始的那种，火药也只是黑火药而已，威力有限。
好在西北虽然苦寒，但天气却干燥，雨水少，空气也不潮，是以周军凭着火炮连战连捷。
可一旦开春之后，纵使是西北，也会迎来一阵雨季，那时火药的运输和转移难度就高了，稍微不注意，就容易受潮，一旦受潮，就容易哑火。
火炮要是哑了火，那就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怕什么，现在西夏人都被咱们杀破胆了，现在他们只敢龟缩在城里，绝对不敢出城。”铁头梗着脖子道。
杨先领着一众骑兵，在西平府左近大肆屠戮党羌人的部落，惹来西夏派出大量骑兵围剿，可不论西夏骑兵如何包围，杨先都能带人突出重围。
而且杨先冷静的可怕，纵使自身武力超群，也绝不逞个人英雄主义，杀出重围之后没有丝毫尤豫，直接就跑，根本不和西夏大军恋战，不给西夏大军剿灭己方的机会，将教员传下的游击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等西夏大部队追着追着追散了，杨先却又领着麾下黑骑调转马头，把那些小股的西夏骑兵直接冲了，冲完再跑，主打就是一个滑不留手，没有章法，让敌人摸不清他们的动向。
“战略上要蔑视敌人，可在战术上，却要重视敌人。”杨先沉声道：“这次咱们的任务是清缴西夏斥候，确定西夏的兵力部署，其他的都不在咱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等把顺州的情况摸清楚，咱们就撤！”
“切记不可恋战，不可贪功。”
“我等谨遵哥哥之命！”
“传我将领，一炷香后出发！”
“诺！”
西平府南方二百里，有城名曰归德，城池不大，与一般的县城仿佛，可如今城内却驻扎着万馀兵马。
“呼！”
杨先吐出一口浊气，走进帅帐之内，解下背后大氅，走到火炉旁，提起炉上的水壶，倒了碗热水，捧着碗吹了一会儿，便便吸溜起来。
“报！”
杨先刚坐下没多久，传令兵就急匆匆进来：“启禀将军，韦州来信！”
“拿来！”
如今的杨先已经是从四平的明威将军，轻车都尉，身上还兼着怀德兵马都监，韦州团练的差遣，手下将士也突破到了一万八千人。
一目十行的看过顾偃开的亲笔信，杨先脸上露出笑容。
关中又送来一批吏员，刘洵和环州经略已然将他们下放至各地，协助原本的官员进行丈量土地，安抚百姓，收拢民心的工作，预计到正月初基本工作就能做的差不多了。
“这鬼天气！”
长梧骂骂咧咧的走进屋内，将染雪的大氅挂到一旁，见到杨先，急忙拱手行礼：“末将见过将军。”
“过来坐！”招了招手，示意长梧坐到自己旁边：“岳父大人那边怎么样了？”
“黄河已经冻上了，水路是没法走了，今年的雪下的太大，陆路也走不通，只能等到来年开春去了。”
“这雪下的可真不是时候。”杨先感慨道：“咱们库里还要多少弹药？”
“轰天雷还有三千多个，石弹只剩一百二十八枚，开花弹还剩两百八十枚，上一批精铁已经用完了，铸了十门红衣大炮，五十门虎蹲炮。”
“五十门，倒也不算太少！”
长梧下意识喊出了姐夫，剩下的话还没来及说出口，被杨先一撇，就都憋了回去：“恩？”
长梧当即改口：“将军！”
“说！”
“虎蹲炮不论是射程和威力都远不如红衣大炮，咱们为何不多铸一点红衣大炮，却要铸这虎蹲炮？还铸这么多？”
“虎蹲炮的射程和威力虽然都不如红衣大炮，可却胜在小巧轻便，机动性强，两三个人就能轻易搬离，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是拼尽全力的西夏大军，多备点虎蹲炮错不了的。”
“可虎蹲炮用的炮弹和红衣大炮的相差巨大，咱们手上又没多少铸造炮弹的材料，如今大雪盖地，道路受阻，等父亲把东西送来西北，怕是得等到来年去了。”
“明年就明年，咱们有不着急，现在真正该着急的是西夏人。”
杨先铸造虎蹲炮，就是为了破城之后，和西夏大军进行巷战用的，红衣大炮虽然威力巨大，可进城之后，移动就成了问题。
虎蹲炮却不同，虎蹲炮小巧轻便，移动起来也不费力，射程和威力虽然远不如红衣大炮，可在地形复杂的街巷或者山地之中，优势十分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