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邑、朔州、武州、河阴、应州。
半月之间,杨先率领大军转战数百里,将朔州和应州悉数收入囊中,先后挫败数波不知悔改来袭击的西夏骑兵。
其实如果真要打闪电战的话,杨先如今已经直扑大同府了。
可以契丹骑兵强大的机动性,杨先若是一味冒进的话,除了将补给线拉长,给契丹骑兵机会之外,并没有其他好处。
毕竟契丹和西夏不同,契丹幅员潦阔,除却燕云十六州之外,背后还有整个漠北,疆域之广更甚大周,杨先就是想打闪电战,也根本打不起来,除非杨先能够舍弃一切辎重,不顾一切的向北扩张,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是以杨先选择的方式是稳扎稳打,拿下一个地方,就先把这个地方慢慢消化了,然后再继续北进。
就在杨先拿下朔州之际,率军在保定和契丹大军对峙的方勇和陈武也开始主动出击,二人率军自霸州北上,直扑永清县城,还没到永清,就被早已盯着他们的契丹大军给堵住了,双方在距离永清二十多里的一处平原之上展开对决。
契丹乃是游牧民族,本就以骑兵见长,守城向来不是他们的长处,在空旷开阔的地方和敌人展开野战,才是最有利于他们的。
是以他们才会选择在此地拦截方勇和陈武带领的周军,在这种平原地带,步兵遇上骑兵,除了挨打之外,再没有别的选择。
而且契丹骑兵是以逸待劳,他们根本不用担心周军会提前在四周挖好拒马坑、撒上铁蒺藜等针对骑兵的陷阱。
看着前方密密麻麻宛若一条黑线盘踞天边的契丹骑兵,饶是在西北战场上和西夏人交手无数次的方勇和陈武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咱们出关以来的第一战,绝对不容有失,一定要打出咱们神机军的气势来。”方勇和陈武心中不约而同的冒出同样的想法。
“呼!”方勇轻吐一口浊气,紧了紧手中长枪,扭头看向百丈外中军所在,正巧陈武此时也看了过来,虽然隔着百丈的距离,可二人的目光却好似在半空中交汇,尽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传我帅令,全军戒备,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陈武的武艺骑术皆不如方勇,但对于各种火器的熟悉却在方勇之上,尤其是陈武一直跟在杨先身边,在杨先的言传身教之下,陈武在领兵方面的天赋,也渐渐被开发了出来。
是以神机军此番北进,是以陈武为主帅,坐镇中军,而方勇则为副帅和先锋,领万馀轻骑负责策应。
随着令旗挥舞,中军两翼的骑兵也随之动了起来,警剔的看向前方的契丹骑兵的,做好随时迎接契丹骑兵冲锋的准备。
就在陈武下令之际,前方的契丹骑兵也动了!
就见那遮天蔽日的黑线宛若苍鹰展翅一般,朝着两侧伸出两只翅膀,两支骑兵朝着两翼斜冲而去,正在不断的延长战线,看那样子,象是在扎一个口袋,似是要将周军围起来,困死在口袋里。
契丹届时骑兵,周军虽然也有骑兵,但却是以步兵为主,是以双方在看到彼此的第一时间,双方心里都已经很清楚,今日这一战已经是无可避免了,周军若是跑了,到时契丹骑兵掩杀上来,他们只会败的更惨。
是以不论如何,周军都只有背水一战这一个选择。
契丹人也很清楚这一点,是以在周军彻底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时,契丹人的骑兵就动了起来。
陈武见状,也立即作出应对,冷静下令,旁边的传令兵当即挥动手中令旗,大军阵型也随之变动,步军向两侧分流,盾兵竖起齐人高的大盾,火铳兵或蹲或站,将一杆杆火铳自大盾之间的间隙伸出,炮营也迅速将最新版的红衣大炮推至阵前。
百门红衣大炮在阵前一字排开,近丈长的黝黑炮管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铄着寒芒。
陈武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心中暗自庆幸,虽说如今火药和炮弹都已经经过了十馀次改良和版本更迭,但怕水怕潮的特性却始终没有改变。
幸而今日是个艳阳天,要是来个大雨天让他们遇上契丹骑兵,他们的火器可就要大打折扣了,甚至很多都得哑火。
炮营的将领看着挥舞的令旗,扭头看向前方脸面的黑线,抬手伸出拇指,闭上一只眼睛,用起了最原始的估算距离的方法。
“全体都有!”
“方向正前方,距离一千二百步,一轮试射,一发装填。”
随着炮营指挥一声令下,负责操炮的老炮兵立即开始摇动轱辘,调整火炮的方向和仰角,随着轱辘摇动,那黝黑冗长的炮管也随之慢慢抬了起来。
契丹人的骑兵早就动了起来,正在徐徐提升速度,朝着己方而来,眼瞅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炮营指挥当即一声令下!
“开炮!”
一声暴喝,开炮的旗号也随之打出。
百门红衣大炮齐齐开炮,在炮口升起的呛人白色烟雾之中,百枚炮弹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横跨千馀步的距离,直接落在契丹骑兵阵型前方。
炮弹如雨点般砸下,距离契丹骑兵的最近的一颗尚且还有数十步,远的甚至有上百步,可契丹骑兵的速度已然提升了起来,数十步的距离眨眼就能跨过,炮弹落地之后,在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沟后又弹了起来,飞向朝着前方冲击的契丹骑兵。
刹那之间,就有几十名骑兵直接被铁弹撕碎。
“距离一千一百步,二发装填!”
“准备!”
炮手们动作麻利的迅速清理炮膛,重新填入火药和铁弹,重新瞄准之后,随着令旗再度落下,百门红衣大炮齐齐开火,巨大的轰鸣声震天作响,整个大地都为之颤动。
目标乃是契丹数万骑兵的密集军阵,神机军的红衣大炮甚至都不需要刻意瞄准某个位置,只要将炮口对准契丹骑兵的方向,调整好仰角和药量,倒豆子一样把炮弹打出去就行,就算偏差个百十步也不打紧,都能砸的中人。
最新款的红衣大炮虽然已经不需要再通过点火来引燃火药,但因为机械程度不够,将弹体和火药以及击发设备结合在一起的炮弹尚且还在研究之中,是以如今的红衣大炮,仍旧还是药弹分离。
可纵使如此,红衣大炮的发射频率也较之最原始之时,快了将近一倍。
契丹骑兵直接被周军接连几轮炮火给打懵了,红衣大炮不论是威力还是射程,甚至是射击的频率,都远在诸如投石器这等远程大型攻防器械之上。
可契丹的主帅也不是傻子,见状当即下令,让骑兵将阵型分散,侧翼的骑兵不再向前,而是疯狂的朝着两侧弛骋,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他们胯下的坐骑都有些不听使唤,不敢再继续向前。
五轮炮击过后,契丹骑兵已然一分为二,化作两条长龙,避开周军的火炮,朝着两侧绕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陈武笑了!
“调转炮口,让侧翼的步军和虎蹲炮都做好准备!”
传令兵挥舞着令旗,用周军特定的旗语传达着陈武的命令。
契丹骑兵的反应自然逃不过炮营的眼睛,炮营的指挥当即命两侧的火炮分别朝左右两侧调转炮口。
炮营指挥粗略估算了一下双方的距离,让炮兵们换上开花弹,朝着打算绕到己方两侧甚至后方的契丹骑兵瞄准,然后直接开炮。
和先前的实心铁弹不同的是,随着火药威力的增强,火炮的升级换代,开花弹的威力也更胜从前,杀伤范围比之前更广。
更加关键的是,随着契丹骑兵从两侧朝着己方包抄而来,双方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千步之内,而且这个距离还在缩减之中,这已经达到最新版的红衣大炮的有效射程了,即是说在这个距离内,红衣大炮已经差不多能够做到精准打击了。
随着炮营的营指挥一声令下,令旗挥舞,装填了开花弹的红衣大炮,当即朝着侧翼的契丹骑兵开炮。
数十枚开花弹在半空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度,然后精准的落在不断突进的契丹骑兵阵型之中,和先前横冲直撞的实心铁弹不同,开花弹在落地受力的一瞬间,弹体便轰然爆开,内里的火药爆炸产生的强大气流在密闭的空间内形成了强大的推力,直接将四周的铁珠朝着四面八方弹飞出去。
每一颗攒射出去的铁珠,都有断石分金的力道,纵使是披了铁甲,能够抵挡铁弹的穿透,也挡不住铁弹所携带的狂暴力量。
只一颗铁珠,就能让强壮的马儿丧命,更何况是人。
开花弹对契丹骑兵造成的伤害,远在实心铁弹之上,就见成片成片的契丹骑兵如割麦子一样倒下,剩下的契丹骑兵慌了。
当兵的都不怕死吗?
自然是怕的,真正视死如归的人能有几人,大多都是在丰厚赏赐的刺激下,被一股热血冲上脑门,肾上腺素飙升,总想着自己会是那个得到赏赐的幸运儿,甘冒矢石,悍不畏死的向前冲锋。
可不论是箭矢还是飞石,杀伤力和杀伤范围都十分有限,若是有甲胄在身,有盾牌在手,纵使是被箭矢射中,也不会要命。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在无情的炮火之下,这些号称精锐的契丹骑兵开始怕了,开始踌躇不前,开始倒退,开始朝着远方逃命。
也有那躲过炮火,杀向周军阵型的,咬紧了牙关飞速继续向周军阵型冲去,
“随我杀!”
早已等侯多时的方勇挺枪纵马,一声暴喝,率先飞马而出,一众亲卫紧随其后,随着方勇一动,两侧骑兵纷纷动了起来。
炮火仍未停止,双方配合多年,早已默契无比,方勇率一众骑兵,在那无数在半空中划过优美弧度的炮弹之下飞驰纵横,在一声声如惊雷震响,撼天动地的炮鸣声中朝着逃窜的契丹骑兵冲杀而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战场之上亦是如此,契丹骑兵早已被一连串无情的炮火砸的彻底乱了阵型,丧了胆气,他们甚至还没靠近周军,就被火炮无情的撕碎。
躲过火炮轰炸的约莫有上千骑,就在他们挥舞着手中弯刀,冲向周军的那一刻,就见那整齐罗列的大盾间隙中,一门门虎蹲炮被推了出来。
虎蹲炮的射程和威力都远不如红衣大炮,可射程也在火铳之上。
随着上百门虎蹲炮齐射,两轮,原本数千的契丹骑兵人数再度锐减,盾兵迅速上前,列起大盾,火铳兵举着火铳,瞄准前方奔袭而来的契丹骑兵,直接扣动了扳机。
两个时辰之后,战场恢复了平静,时间也临近傍晚,陈武下令全军就在战场旁边驻扎,追杀契丹骑兵的方勇也回来了。
“直娘贼,这些个契丹骑兵,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方勇骂骂咧咧的道,一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不知杀了多少契丹人。
“永清那边情况怎么样?”
“城门关着,城头上兵甲林立,锦旗猎猎,应该有不少兵马驻守。”
听了方勇的话,陈武却皱起眉头:“这么说这支契丹骑兵不是永清的守军。”
“应该不是。”方勇道:“还真别说,这支契丹骑兵里头还是有几个厉害角色,幸亏是我去了,要是换了其他人,怕是就着了他们的道了。”
“厉害角色?”陈武来了兴致,好奇的看向方勇:“什么样的厉害角色?”
方勇解释道:“有个使狼牙棒的,那一身气力比你还大上不少,就是笨了点,被我虚晃一枪给骗到了。”
“还有一个一把关刀耍的虎虎生风,接连杀了我好几个亲卫!连我都差点着了他的道。”方勇心有馀悸的道,若非他一身枪术早已大成,骑术亦同样精湛,加之在西北和西夏人交战数年,战场厮杀的经验丰富,只怕今儿个还真会有一场恶战。
“契丹地域潦阔,兵多将广,定然不缺能臣猛将。”了解过事情的经过之后,陈武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冷静的道:“咱们有火器在手,不必与他们硬拼。”
方勇道:“是啊,契丹不比西夏,西夏偏居一隅,所占又多为荒漠,人烟稀少,兵员不足,打起来容易,可契丹雄踞漠北,占着燕云十六州之地,号称有控弦之士有百万之众,这次北伐,怕是有的打了。”
陈武道:“如今契丹人不熟悉火器,咱们还能占到便宜,等多交手几次,契丹人摸出咱们火器的规律来,到时候仗可就没那么好打了。”
方勇道也深以为然的点头。
火器虽然吸力,可限制也多,如今契丹人不熟悉火器,贸然冲锋,自然占不到便宜,可等到熟悉起来之后,契丹人要是玩阴的,不再在白天和周军交战,而是选择夜晚和阴雨天,选择对他们有利的开阔空旷的平原地形,那时候周军可就没现在这么占便宜了,北伐的速度也要大减。
二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点,可也知道这种事情是无法避免的,如若真的只凭骑兵和步卒配合的话,周军想要北伐,想要夺回燕云十六州,至少还得五六年的时间,这还是往乐观方面想。
“也不知道哥哥那边怎么样了!”方勇忽然话音一转感慨起来,目光也朝着西方望了过去。
“哥哥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陈武却淡定的道:“契丹人虽然厉害,可他们享受了这么多年,早已不复昔日勇猛,以哥哥的本事,收拾这些契丹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想起杨先的勇猛,方勇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整个西军,不,应该说整个天下间,方勇唯一佩服的五体投地的人就是杨先了。
弓马骑射,气力反应,样样都胜过自己,就连自己最擅长的枪术,在杨先手里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尤其是杨先带着匠人造的火器,乃是真正的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