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绝密闭塞之空间。
那枚暗金色残破薄片,在发出那丝微不可察的颤动涟漪后,并未恢复彻底的死寂。薄片内部,那缕虚弱到极致的意念,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挣扎着维系着最后一点清明。
“混沌……补天……意……熟悉……”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捕捉着自极遥远上方渗透下来的、源自混沌光晕的那一丝“补”之道韵的微弱共鸣。这共鸣,让它那仿佛冻结了万古的意识核心,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渴望。
“还有……火……信念之火……守护……传承……”另一缕更微弱、却更加炽热的波动被捕捉到,那是源自燧的薪火意志,虽然隔着厚重岩层与禁制,已然淡薄到几乎不存在,但那份独特的、对“存在”的坚守与延续之意,却与这薄片记忆深处的某些烙印,隐隐呼应。
“不对……此地……污秽……死寂……怨毒……在凝聚……在……窃取……”意念艰难地“转向”,触及了那自秽气之源弥漫下来的、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阴秽死寂之气。这气息让它本能地排斥、厌恶,更带着一丝……警惕?因为它能感觉到,这股正在疯狂凝聚的污秽力量,其根源深处,似乎隐隐牵动着这片大地之下,某些更加古老、更加不祥的脉络。
“吾……烛阴之鳞……岂容……污秽窃取地脉……滋养邪胎……”意念中骤然迸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执拗不甘的波动。薄片之上,那最深的一道裂痕边缘,一点比尘埃还要微小的暗金色碎屑,无声剥落。碎屑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薄片与周围岩层那亿万年来形成的、极其细微的灵机脉络,向上方,向着那污秽与死寂之气最浓郁、同时也隐隐牵动地下某种古老脉络的方向——秽气之源的核心处,极其缓慢地“游”去。
这过程慢到以年月计,且这缕流光蕴含的力量微乎其微,或许尚未抵达目的地便会彻底消散。但这行为本身,却代表了这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残破存在,在感应到外界剧变与某种潜在威胁后,做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能的本能反应。
联军营地,中央大帐。
帐内气氛凝重。苏瑶勉强坐于主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冽与沉静。青漓与燧已将在玄蛇部谈判的详情,包括幽磐所述、所提条件,巨细无遗地复述一遍。
帐中除他二人,尚有巫萸、利爪、夜影,以及几位伤势较轻、可堪议事的有熊部、青丘长老与炎部宿将。
“玄冥引煞阵……剥离封存秽气核心,带回黑水大泽镇压……”巫萸眉头紧锁,手中骨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听起来似有道理,黑水大泽连通九幽,确有至阴绝地。然则,那幽磐真会如此好心,耗费族中圣物与大量灵材,只为‘消弭祸患,安定西牛贺洲’?老身不信。”
“正是!”利爪冷哼一声,眼中凶光闪动,“玄蛇部向来无利不起早,行事阴狠。那幽磐更是老奸巨猾。我看,他们分明是看上了那秽气核心,想夺了去炼什么邪门宝贝!还说什么暂时封存,带回镇压,鬼才信!”
夜影尖声道:“还有那条件,借我们薪火、太阴之力护法,事后还要分润混沌前辈的混沌之气与道韵余韵!这是既要我们出力,还要拿走最珍贵的东西!哪有这般便宜事!”
一位有熊部长老捋须沉吟:“然则,眼下局面,秽气之源被暂时遏制,但其核心变化在即,恐生大患。天缺不稳,混沌前辈独木难支。南荒咒术师暗中窥伺,意图不明。我军战力未复,实是左支右绌。玄蛇部虽有所图,但其‘玄冥引煞阵’或许真能解秽气之危。若断然拒绝,其袖手旁观甚至暗中作梗,我等处境将更为艰难。”
“难道就任由他们拿捏?”一位炎部宿将愤然道。
帐内一时议论纷纷,主战、主和、主疑者皆有,难以统一。
苏瑶静静听着,待众人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迅速安静下来:“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玄蛇部,不可信,亦不可全拒。”
她目光扫过众人:“幽磐所谋,绝非仅仅秽气核心与些许混沌之气这般简单。其所图甚大,或许涉及黑水大泽古老传承,甚至与天缺之痕本身有关。与虎谋皮,确需万分谨慎。”
“然则,眼下困局,单凭我等,实难破解。秽气之源必须解决,天缺之痕必须稳定。玄蛇部手握‘玄冥引煞阵’之法,是眼下已知可能解决秽气威胁的唯一途径。纵然是毒药,有时也不得不饮。”
燧接口道:“娘娘之意,是假意应允,虚与委蛇,借其阵法制住秽气,再图后计?”
苏瑶摇头:“幽磐非是易与之辈,虚与委蛇,恐被其识破,反遭其害。既决定借力,便需有借力的诚意与准备。其条件,可谈。譬如,混沌之气与道韵余韵,乃混沌前辈以本源对抗天缺所散逸,是否能有盈余,尚未可知。即便有,也需前辈首肯,非我等可擅专。此条,可作为后续商议重点,暂且搁置。至于借我薪火、太阴之力护法,此乃应有之义,我可应允,但需明确护法范围、时机,以及若有变故,双方权责如何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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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继续道:“更为关键者,在于这‘玄冥引煞阵’本身。我等需设法探明此阵详细,尤其其引导、剥离秽气核心的关键所在,以及其与地脉、与那所谓‘玄冥珠’的关联。唯有知其根本,方能防其暗中做手脚,甚至在必要时……反制。”
青漓眸光一闪:“姐姐是说,同意合作,但要在合作中,摸清其阵法底细,掌握主动?”
“不错。”苏瑶颔首,“此非一时之计。需双管齐下。明面上,由燧与漓出面,继续与幽磐磋商合作细节,尤其索要阵法部分原理、所需灵材清单,以作‘准备’之用,从中探查。暗地里,需设法潜入玄蛇部营地,或在其布阵之时,近距离感应、记录阵法纹路与气机流转。此事……”
她看向青漓:“漓,你身法最佳,太阴之力隐匿无双,此事非你莫属。但玄蛇部戒备森严,幽磐及其麾下高手灵觉敏锐,务必万分小心,以自身安危为重,宁可无功而返,不可打草惊蛇。”
青漓肃然点头:“明白。”
“此外,”苏瑶目光转向巫萸与几位长老,“营地防务不可松懈,尤其需加紧‘宁魂镇魄’大阵的布置,防备南荒咒术与魔物袭击。各部伤员,需全力救治。燧,你伤势未愈,此次谈判与后续,可由我青丘一位长老陪同漓前往,你坐镇营地,尽快恢复。薪火信念,乃我等对抗阴秽、共鸣混沌之关键,你之恢复,至关重要。”
燧虽想参与,但也知苏瑶安排妥当,点头应下:“燧领命。”
“至于混沌前辈处,”苏瑶望向帐外北方,眼中掠过忧色,“我会尝试以心神沟通,告知眼下局面,并询问前辈,若有混沌之气散逸,是否可允玄蛇部采集部分,以及……前辈尚能支撑多久。”
计议已定,众人皆觉心头稍松,虽前路依旧艰险,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略。
玄蛇部营地,中央大帐。
幽磐独自坐于骨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漆黑、内部似有幽光流转的珠子,正是玄蛇部圣物“玄冥珠”。下首,那三名黑袍人垂手而立。
“大祭司,联军会答应吗?”一名黑袍人低声问。
幽磐幽绿的瞳孔注视着玄冥珠,嘶哑道:“他们会答应的。苏瑶是聪明人,知道眼下别无选择。区别只在于,答应多少,以及……暗中会做多少准备。”他低笑一声,“让他们去准备,去探查。‘玄冥引煞阵’的核心,岂是那么容易看透的?正好,借他们之力,压制秽气反噬,也让他们亲眼看看,我玄蛇部秘法的玄妙。待阵法一成,秽晶剥离,混沌之气到手……这万骨坟的棋局,才真正开始。”
“那南荒的老鼠……”
“不必理会。跳梁小丑,妄图火中取栗,届时一并清理便是。”幽磐语气淡漠,“加快布阵速度,三日内,必须完成。另外,传讯回部族,让‘阴蛇卫’暗中向此地靠拢,听候调遣。”
“是!”
万骨坟边缘,阴影之中。
彩羽斗篷的咒术师,面前摊开一张污秽的皮质卷轴,以某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在其上绘制着扭曲诡异的符文。他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与腐朽气息。
“快了……就快了……玄蛇部的阵法,将引动磅礴阴秽死气……再加上我从战场收集的万千残魂怨念……以此为祭,定能打开通往‘巫诅之灵’沉眠之地的缝隙……届时,不朽的秘法,永恒的力量……都将归于我……”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脸上彩绘扭曲如同活物。
北方天际,混沌光晕与漆黑窟窿的对抗,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光晕流转明显滞涩,光芒也暗淡了些许,但依旧顽强地维持着,将“天缺”的扩张死死抵住。窟窿中渗出的“虚无”意蕴,似乎也因这种对抗而变得不那么活跃,但那种冰冷的、漠视一切的“注视”感,却始终存在,并且……仿佛在慢慢适应这光晕的“抚平”,隐隐有穿透而过的趋势。
地底深处,那缕微不可察的暗金色流光,仍在以几乎无法测量的速度,向上方,向着那污秽与死寂的源头,无声地、执着地“游”去。
各方落子,暗潮汹涌。平静的夜色下,一场关乎此地未来,甚至牵动更古老因果的博弈与风暴,正在悄然逼近临界点。